占卜原理讨论

对于“塔罗为什么准?”这个问题,很多人都希望找到一个正确答案,为此他们提出各种各样的假说。但是注意,这些都是假说,尽管那些谈论者往往都不知道或不承认这一点。

但我们应当记住——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这些说法都不能被证伪或证实,这些说法都跟“外星人是否存在”“上帝是否存在”一样,至少截至今日都不会有人能掌握绝对真相。

本文只是收集这些假说,并给予作者个人的主观分析讨论,且主要是从理论和字面上来讨论。

本文无法给你一个“正解”,读者们应当去探索去获得自己的“正解”。如此,日后面对这些眼花缭乱的假说时,可以在理解对方的同时拥有自己的立场。

  • 假说一:共时性原理(Synchronicity)

共时性原理这一假说由心理学家荣格&物理学家鲍利提出,因此名气很大,被认为是“最科学”的一个假说。然而在强调实证的心理学和物理学众眼中,这就如牛顿喜爱的炼金术一样,只是茶余饭后的趣谈1。只有不那么实证主义的临床心理学工作者会认同共时性原理,不过他们也证实不了它。

共时性指的是两种或以上的事物之间,产生了一种联系,这种联系是非因果性的,但是是有意义的,因此也被称为“有意义的巧合(A meaningful coincidence)”。

如果我推倒一只椅子,我推的动作是因,椅子倒下是果,这两者就是因果性关系;

如果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椅子要倒的画面,而椅子就倒下了,这两者间就不存在因果性关系,椅子倒下的因可能是地震、可能是椅子坏了、可能是……但不会是因为我脑海里的影像而倒下,这只是一个巧合;

如果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椅子要倒的画面,而椅子巧合般地倒下,并且我感到惊讶、感到喜悦、感到哀伤……总之我的心理受到触动或冲击,换句话说这个巧合对于我有意义,那么共时性就在我和椅子之间产生了。

共时性原理可以发生在任何两种事物之间,可以横跨心理、物质、二次元、三次元……本来按字面来说,这两个事物应该是“同时”发生才行,但在实际使用中,并非同时发生的事件也曾被荣格称为共时性的表现。

用共时性原理解释塔罗,即是说“在占卜中抽到的牌”与“问卜者人生中(曾经、正在或将要)发生的事件”之间产生了有意义的巧合。

“有意义”当然是针对问卜者而言有意义,即这次占卜能够让问卜者获得启发、获得建议、获得他/她原本没有的东西;

而“巧合”则应该理解为“我们会抽到什么牌与现实没有因果关系”,即“抽到什么牌就决定了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和“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决定了抽到什么牌”这两种想法都是不符合这一假说的。

遵从这一假说的塔罗读牌人,从理论上来说应该重视“发掘占卜对问卜者的意义,尤其是能够触动心灵深处、改变心理防御机制的意义”。

  • 假说二:原型(Archetype) 、集体无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

荣格提出共时性原理时,认为这一原理证实了原型和集体潜意识的存在,是原型过程发挥作用的证据。即是说,共时性原理跟原型理论其实是两个东西,不然就成了自证清白了嘛,但是很多人却分不清。

那么原型和集体潜意识是什么概念?所谓潜意识即是潜藏在意识之下的心理空间及其内容物,而集体潜意识是指每个人都享有的相同的心理空间及其内容物——集体潜意识里装满了原型2

注意,荣格提出的集体潜意识并不是把每个人的潜意识连起来,而是每个人都有某些一模一样的东西。

用比喻来说明就是,每个人都有眼睛鼻子,但每个人的眼睛鼻子都长得不一样,集体潜意识指的就是“都有眼睛鼻子”的这个共性。用术语来说的话就是,原型是心理的本能,每个人都有生理的本能,要吃喝要繁殖,相应的,每个人都有一些同样心理本能,就叫原型。原型是一大团模糊混沌的同类的集合,其中代表性的某个象征符号,叫做原型意象(Archetypal Images)。

比如你可能做过这样一个心理测试,题目首先是让你做十几道1+1=2这样的题,洗洗脑,然后让你立马想一种水果,你极可能发现不少答题者都会说苹果。于是按荣格的解释,这是因为苹果是水果原型的代表性的原型意象。

纯粹地使用原型来解释塔罗的原理,即是说塔罗牌描绘的都是人类共有的心理本能,牌能呈现出当事人会产生什么心态、作出什么反应。实际上这更多地应该被视为是解释“为什么特定的一张牌的牌意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基本一致”的一个假说,而非解释占卜。因为在不借助共时性理论的前提下它难以解释,为什么原型有那么多但此次占卜就是能抽到对应此事的原型的牌。

遵从这一假说的塔罗读牌人,从理论上来说应该重视“通过学习神话和传说等,深入体会原型及其意象,以扩展牌意的范围,并在占卜中使其扣紧问卜者的具体情况”。

  • 假说三:个人无意识(Personal Unconscious)、心理投射(Projection)

假说三与假说二不同,但却被很多人混为一谈,因为他们分不清个人潜意识和集体潜意识的概念差异。个人潜意识比集体潜意识更加个体,更加非共享。

不认同荣格的集体潜意识概念的人通常也可以归于此。

持这一假说的人又可以细分为两个派别。

一个是认为占卜师的个人潜意识可以接收到周围人的信息,其依据是,我们的感官不断接收周围的信息,但实际被大脑认知到的却只有很少,即便当下认知到了,也可能只是保留在感觉记忆中,一回头就忘了,那么那些没被认知到的信息哪去了?他们认为是进入潜意识里了。于是他们占卜时只需要靠直觉“叮”到解读,而这个解就是他自身潜意识收集信息后提炼出来给他的。通常这一种会重视说当事人必须面对面找占卜师占卜,这样才能让占卜师(的感官和无意识)接收信息。

这一派别其实完全可以无需塔罗牌,牌只是他们获取直觉的媒介,完全可以被别的东西取代。或许可以称他们为直觉占卜而非塔罗占卜。当然他们其实也可以通过进行传统式的再次解读而获得能够补充其直觉的启发,这是非常有益的,因为这种直觉实际上很有可能是读牌人自己内心的心理投射,也就是说,读牌人自己给出的解读,实际是关于自己的问题、给自己占卜的解读,就如下一段中将要说到的。

另一个派别是让当事人将自己的潜意识投射到牌面,让当事人发挥自己的直觉,说出对牌的感觉、将牌编故事、等等。占卜师只不过是引导当事人一步步发掘潜意识的伙伴,占卜师不解牌也不给建议。这种做法需要面占或使用在线即时聊天软件,这样才可以对当下的反应进行互动。其理论依据类似于心理学中的罗夏墨迹测试、沙盘、绘画投射等,因为我们每个人在看世界时,无论如何都会带着自己的有色眼镜,这眼镜源于我们的经历、体会、性格等等,通过对这眼镜的分析,我们可以一定程度了解到问题的所在。值得注意的是,实际上无论如何,无论秉持什么学说,读牌人也一样会在解读中掺杂自己的颜色,即便读牌人不使用自己的直觉(当然那些直觉派的读牌人更容易戴上有色眼镜)。

前一派别的读牌人,从理论上来说应该重视“发展自身的直觉力/灵性/感知力,不断剖析自己的各种心理各种问题,以便在实践中判断哪些直觉是关乎自己的,哪些不是;并且,可能需要做好被持其他观点的读牌人视为神棍的心理准备”。

后一派别的读牌人,从理论上来说应该尝试“学习正统的心理学投射理论,完善对问卜者主观感受的解释;学习以人为中心心理治疗的观念,绝对信任、绝对尊重当事人的主观感受”。

  • 假说四:终极智慧、宇宙哲学

这个假说在各种占卜、命理界都很常见,认为其技术其学问中蕴含了囊括整个宇宙之规律的智慧,里面无所不有,所以能够呈现出当事人的一切具体情况,就像圣经格言“太阳底下无新事”。古代哲学里有很多思想认为,物质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被某种非物质的东西事先决定好的,比如理型(Forms)、星光层(Astral Plane)、阿卡夏记录(Akashic Records)。

持这种假说的观点的人,通常会无视历史学者的考据,因为这观点往往需要声称其学说是某个传说中的圣人所为,圣人了知古往今来的一切,学习者只是拾其牙慧;当然也有人会认为这并非某个人有意识地总结出此智慧,而是一群普通人们在一代代积累中无意识地建构成的,这时他们可能会整合假说二,指出普通人们受到集体潜意识的操控,于是创作出了这东西。

这种假说里,占卜牌意通常是抽象概括的,按照一些规则原理进行分类汇总,这样面对日新月异的世界时他们就可以将所有新事物按照其规则,容纳入其学说中。

遵从这一观点的塔罗读牌人,从理论上来说应该重视“学习如何将抽象智慧读取出来,然后转变为具体事件;有必要收集各类新事物的信息,以便更准确地分类汇总,并纳入以后的占卜中”。

  • 假说五:高我(Higher Self)、超意识(Superconscious)、鬼神

这种假说目前主要是新纪元运动(New Age Movement)的人在讲,不过很多讲的人没意识到自己信了新纪元。就我所知,新纪元运动在学术上可以被定义为一种天启宗教,因为他们提出的教义都说是某个更高层次的生命体告诉自己的。这个更高层次的生命体可以叫天使、高我、超意识、等等。而在占卜中,也是通过向这些更高存在获取需要的信息和启示。其实某种角度上说,这些更高存在可以视为人格化的终极智慧;或者可以视为现代语境下的鬼神。新纪元运动的语境下,这些高我、守护天使都是善意的、乐于分享知识的,所以可以安心地向它们求助。

这种假说可以追溯到鬼神之说。先祖崇拜的巫祝们相信占卜是向死去的先祖寻求庇护,信传统宗教者则会认为占卜是与自己崇拜的神灵沟通。这个假说跟上一个有相似之处,不过态度有些差异。这类占卜者通常带着比较世俗性的目的进行占卜,而上一类往往热衷于灵性;这一类对于求祈的对象有一种敬畏感,因为对象是高地位的、在上位的,而上一类跟对象的关系会比较平等有爱。

遵从这一观点的塔罗读牌人,从理论上来说应该重视 “发展自己与更高存在的联结”。

  • 假说六:随机数

这个假说是我在辉格老师的微博上看到的3,不过这里我作出一些我自己的理解和修订。

占卜实际上只不过是在迷茫、在两难选择中,随意获取一个随机的建议,使得自己可以下决心。使用塔罗的好处在于,这个随机结果是符合社会规范的,因为经历多年发展,对于塔罗(或任何有一定历史的占卜方式)的解读,经受了社会规范的调节,再加上多年来学习者们的阐释和发展,得到建议的可行性相对更高。

这大概是最有可能被科学主义者接受的一种解释,然而这个假说无法解释为什么在实践中占卜具有“预测未来”的可行性。


  1.  泡利效应趣谈 
  2. 根据荣格的理论,个人潜意识里则装满了情结(complex),情结依附着原型而生长壮大,原型通过情结进而影响个体。顺带一提,情结的日语是コンプレックス,取第一个音就是“Kon”,即萝莉控的“控”。比如父控其实就是恋父情结。 
  3. @whig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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